黑娃死后,易青娥的世界彻底塌了。 舅舅因为政治问题被抓,以前护着她的人不见了。 花彩香怀孕退出剧团,走之前只丢下一句“一定要坚持”。 米兰本来要演主角,看剧团乱了,也悄悄走了。 四个人,差不多同时从她生命里消失。
这不是编剧心狠,这是90年代无数戏曲学员的真实写照。 那时候,易青娥待的那种国营剧团,快撑不住了。
工资发不出来,是常事。 年轻人要么转行,要么下岗。 她白天在伙房烧火洗碗,晚上偷偷练功,三年没跟谁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 有次看见别人跳卡拉OK,她就站远处看,脚一步都没往前挪。 她练功不是为了什么梦想,是怕,怕被踢出去,就真的没地方去了。
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怕。 浙江那个曾经被称为“一面红旗”的缙云国有婺剧团,就在那个年代黯然解散了。 剧团里的人,有的去了文化馆,有的另谋出路,攒了多年的行头道具,最后都廉价卖给了乡下的业余班子。 一个国有剧团倒下去,三十多个民营剧团站起来,听起来是生机,背后是多少个“易青娥”的茫然无措。
戏里那三个师傅,只在易青娥动作出错时打骂她,没人告诉她为什么要练功,也没人提“戏比天大”。 她能坚持下来,不是因为信念,是因为停下来,就无处可去。
这套“只练不问,只苦不诉”的逻辑,到今天变了吗? 好像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
今年两会,有委员还在说,全国戏曲教育行业面临招生困境突出、师资不足的问题。 学戏周期长、难度大、就业面窄、待遇低,有天赋的孩子更愿意去学文化课,或者舞蹈、影视表演。 有些濒危剧种的传承班,甚至“无人可招”。
台上缺人,台下也缺人。 文旅部有报告说,70%的戏曲非遗传承人,年龄都超过55岁了。 过去十年,学戏曲的青少年少了六成多。 易青娥那时候是没人说话,现在是没人可教,也没人可学。
台上的人老了。 国家京剧院的艺术总监袁慧琴委员指出,现在戏曲院校能做汇报演出的学生,以青衣、武旦、花旦为主,唱功老生、小生、铜锤花脸、文武丑、老旦这些行当,人才缺得厉害。 教的人呢? 中专阶段教孩子的,多是本科毕业的年轻老师,经验不足;院团的老艺术家有经验,但教学时间又不稳定,不成系统。
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:孩子不爱学,因为看不到出路;行当不全,戏就演不完整;戏不好看,就更没人看,更没出路。
黑娃摔下去,是一个意外。 但武生武旦们受伤,在行内人看来,几乎是一种“必然”。 中国戏曲学院的专家说,戏曲武戏本身就是对人类肢体的极限挑战,过去的名角也难免受伤。 但问题在于,体育训练现在都讲科学了,有保健、有伤病维护,戏曲界沿用的还是老法子,保护手段和常识都滞后。
更关键的是,现在演出机会少,年轻演员重复训练的量远不如老艺人,技术不稳定,上台一紧张一“铆上”,力量超出身体承受范围,伤就来了。 伤好了,舞台可能也没了。 季灵萃因为那次受伤,错过了她踌躇满志的“新松计划”,整个职业规划都被打乱。
《主角》的编剧没给答案,没让易青娥突然遇到贵人,也没让师父们突然开窍。 只是把她,把黑娃,放在那个环境里。 就像把现实里的杨钦锋、季灵萃,把那些解散的剧团,把两会委员们忧心忡忡的提案,都摆在我们面前。
戏里,黑娃觉得“这不算”。 戏外,我们是不是也习惯了觉得,这些苦、这些伤、这些消失的剧团和断掉的行当,都“不算”什么? 一句“吃苦是福”,好像就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。
可福在哪呢? 易青娥在伙房偷练的时候不知道,今天那些躺在病床上养伤的武生们,可能也不知道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